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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對美國大選的期望與失望(2016.6)

發布日期:2016-06-22



 

美國積極主動要搞TPPTIPP和要制定國際投資規章的背景複雜。未來的世界貿易和跨國投資怎樣走,下一任的美國新總統難免又要為此給歐洲,以及給世界其他國家帶來期望和失望。

 

☉文/鄭德力博士 (德國)

 

美國大選是世界大事,不僅僅是美國的內部事務,而是震動全球,依然是受到舉世矚目的一件特大國際大事。包括歐洲各國在內,從本身切身利益出發,對於每四年舉行一次總統選舉也異常關注,偶爾也心驚膽跳。近年來由於亞洲的崛起和伊斯蘭世界的異常發展的氣勢洶湧,同時在東方和中東地區對美國提出了新的歷史性挑戰,但是由於大西洋兩岸集中了西方世界的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精華,美國的歐洲政策至今仍是美國全球戰略的一個最重要組成部份,反之亦然,因此歐洲對美國大選的期望與失望值得重視。

 

歐美歷史紐帶深刻

 

兩百多年來美國之發展成為一個新生的主權大國,主要是由歐洲各國移民開發起來,以及由歐洲文明延伸出來的一個欣欣向榮的新大陸。無論如何,歐美紐帶緊密,原本一家,但是從頭開始,歐美這一家也不是從來沒有內部矛盾的一家,也不是從來沒有歷史恩怨的大家庭。

 

美國的獨立戰爭主要是英美作戰,但也包含歐洲各國在新大陸曾經有過的激烈角逐政策。經過了從十五世紀開始的歐洲各國航海冒險和大規模移民之後,兩百多年前北美的英國13州殖民地的經濟發展起來,原來的英國宗主國的落伍的和不勞而獲的殖民地統治在阻礙北美洲當地的經濟和社會進一步提升,因此13州的歐洲僑民(而不是已經被消滅的印第安人)組織了起來,在1775年爆發了對大英帝國宗主國的獨立戰爭,要求擺脫英國的殖民地統治。法國當時正處於資產階級革命前夕的最後一個封建王朝,末代皇帝路易十六插手美國獨立戰爭。他在1793年,也就是美國宣布獨立10年後在巴黎被送上斷頭台。法國曾經在此場1775年引爆的戰爭中扮演抗英援美角色,派出遠征軍與美軍並肩作戰,並且西班牙和荷蘭等國也多多少少參戰助陣美軍。17782月法美即已簽訂軍事同盟條約,法國提前正式承認美國,17786月法國同英國開戰。在法國政府對英宣戰前,法國民間已經有不少志願軍遠渡大洋彼岸,一起與美軍對英作戰,為美國獨立而奮鬥。當時法國參與美國獨立戰爭的正面意義較大,當然與今天歐美的穆斯林青年跑回去敘利亞參加伊斯蘭國極端主義組織是完全不一樣。當時美國正義的獨立戰爭因此具有多邊國際戰爭色彩,雖然這個國際色彩後來被淡化了很多。無論如何,美國獨立戰爭既是華盛頓領導的一場對外翻身戰,也是一場有其他歐洲大國支援的國際戰爭,這是個不可抹殺的歷史事實。西方世界不是鐵板一塊,歐洲也不是鐵板一塊,美國與歐洲各國的關係在歷史上已是盤根錯節,非常複雜。英國在新大陸打了8年戰爭,終於在178393日被迫使簽訂《巴黎和約》,英國承認美國獨立。在100年後的1876年,法國贈送了美國一尊高達46米的自由女神像,1884年造成,1886運到美國,豎立在紐約西南角小島上,反映出法國在歷史上曾經和美國有過的特別緊密的關係,不遜於二戰後的英國與美國的特殊關係。歷史發展曲折,歐美互相作戰和支援作戰有來有往,後來在兩次世界大戰時期已經強大起來的美國也超然越過大西洋參戰,支持歐洲一方打另一方,戰果輝煌,超過法國在美國獨立戰爭中所做的貢獻。聯軍諾曼第登陸,法國戴高樂將軍也回到巴黎出任總統。從此可看出,美國在歐洲大國之中周旋,從來不是,直到今天也不是一直處於對所有歐洲國家一律的和全面的陽光普照狀態,彼此之間也有過多邊的和不間斷的暴風雨交加的無情混戰時刻,只是在有共同利益的時期,歐美才以工業國家集團組合的面貌對許多發展中國家採取並進的聯合行動和對蘇聯陣營採取冷戰策略,製造出一個既虛假又真實,既真實又虛假的西方世界團結形象,有利於歐美各國實現各自利益。

 

歐洲對美國大選的期望

 

歐洲與美國同樣擁有成熟工業體系和高科技,歐美關係唇齒相依,既有緊密合作,必然也有競爭和矛盾。當前歐美互相競爭的激烈程度卻可以說是已經日益表面化,可能超過雙方的互補關係,因此大西洋兩岸都被迫重新思考,尋找新的雙邊關係和多邊關係的國際定位。在積極尋找新的國際定位與變位過程中,未來數年歐洲一體化的改革成敗非常重要,將是衝擊美國「命運」的最關鍵力量之一,而美國仍然將是在未來相當長時期保持着主宰歐洲和平安全與繁榮的最大外部力量。由於二戰後的歐洲已經成為美國全球利益不可分割的關鍵部份,美國不會輕易主動放棄對歐洲的有形和無形的領導權。每四年舉行一次的美國大選的換馬皆將給歐洲帶來新的變數,也在歐洲製造相當大的不安全感,而每任美國總統的歐洲政策的得失也決定着美國整體實力的興衰,美國每次新上任總統的的歐洲政策變化總是歐洲的一個懸念,也成為世界政治經濟未來發展的關注焦點,歐洲自然期望美國每次大選選出一個合格的和有理性的美國新總統。

 

歐洲對美國大選的失望

 

在奧巴馬過去7年的任期內,美國雖然奉行有選擇的外交收縮政策,傾向於安撫歐洲和中東,卻突出執行重返亞太戰略轉移政策,但是奧巴馬也在亞洲之外的歐洲及中東繼續推動了烏克蘭和敘利亞兩場戰爭和留下一個「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夥伴協議」(TIPP)計劃的尾巴,後者看來已經在本任總統任期內來不及完成的。奧巴馬在3年前的2013年國情諮文已經主動提出TIPPTPP(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議)這兩個囊括三大洲國際貿易金融的深化改革宏偉計劃,美國並且要繼續扮演像在二戰結束時的帶頭角色,可看着是美國在勉強克服2008年百年一遇金融危機之後要重振旗鼓的大藍圖。

 

美國在烏克蘭和敘利亞內戰中表現猶豫不決,奧巴馬在烏敘戰亂的緊要攤牌關頭知難而退,滿足了擔心戰火擴大的歐洲的期望。歐盟一方面順從了美國政策一起制裁俄國,但是另一反面也力保最低綱領。烏克蘭火燒後院的危險太大,歐洲並不像美國那樣唯恐烏克蘭不亂,明白烏克蘭戰火蔓延對歐洲大陸引起的自殺後果將遠遠大於經濟制裁俄國的兩敗俱傷。歐美雖親,不處在同一個雞犬相聞的大陸上,從合理的地緣政治利益出發,歐洲還是要有滅火的願望。2014年爆發的烏克蘭危機至今終於沒有進一步失控,主要的原因則具有相當大的諷刺意味,竟然是建立在一個毅然不邀請美國參加,也沒有英國參加,而只是由法德俄烏組成的「諾曼第模式」的四方會談,由此千辛萬苦控制住局面,不讓惡化。

 

以法德為首的歐盟幾乎是首次「擺脫」美國,自行獨立與俄國協商烏克蘭危機,相當於開創了歐美新型大國關係,取消了二戰結束以來美國的軍事的和政治的「監護人」身份,無疑具有一定的歷史分水嶺意義。歐盟在1999年科索沃戰爭中仍做不到這點自衛自保,聽任美國挾北約令諸侯,美國遠程轟炸機醉翁之意不在酒,橫飛大西洋狂轟濫炸塞爾維亞,炸到中國大使館頭上。美國統管拉美事務的門羅主義或許已經結束,歐洲的門羅主義可能正在被迫誕生,歐洲人管歐洲事務的既被動又主動的政治經濟思維在形成之中。歐美主流媒體與國際問題專家對法德俄烏的「諾曼第模式」的四方會談新生事務皆低調看待,不給予太多評論,因為「諾曼第模式」的四方會談如果變成歐洲製造的搶手的出口貨,對於美國在地球其他地方的霸權的威脅不可低估。如果朝鮮半島也受到感染,最終也難免出現不包括美國在內的五方會談,則將觸動美國底線。一衣帶水,連橫合縱,沒有什麼永恆不變的事情,「諾曼第模式」的亞洲翻版也不能完全排除。

 

美國最近幾任總統給歐洲帶來幾許失望和幾許緊張,一些歐洲國家的理想主義狀態是,既能享受歐洲經濟一體化大市場的好處,又能有美國的軍事保護安全網,因此有了北約東擴與歐盟的擴大的非常神奇的同步發生。美國總統當然不是歐洲總統,而是以維護美國利益為主的美國總統。歐洲必須面對現實,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在失望中有期望。克林頓總統時期的科索沃戰爭還好沒有把剛誕生的歐元掐死,小布殊總統的單邊主義和新保守主義打了伊拉克,幸好美國沒有進一步攻佔伊朗而獨霸中東。美國打伊拉克引起歐洲的極大警惕,甚至發生當時法國總統與德國總理在美國進攻伊拉克前夕一起飛莫斯科與普京會談之奇特事件。奧巴馬雖然採取地域轉移亞洲的戰略收縮,使得美國與歐洲的關係不像小布殊時期那麼緊張,略有降溫,但在奧巴馬任期內的大西洋彼岸的歐洲也不是風平浪靜,先有希臘危機,後有敘利亞難民潮,當中還有危險萬分的烏克蘭戰亂,並在今年美國11月總統大選出結果之前還有英國6月份的脫歐公投挑戰,吉凶難測,事事皆令到歐洲手忙腳亂,內部各成員國也積極努力去化險為夷。

 

歐洲需要美國

 

歐洲最大的期望是,美國大選能選出一個合格的和有理性的總統。世界各國對於小布殊在2000年大選時的選票搞到不清不楚的混亂是記憶猶新,仍然心有餘悸。2016年大選的投票日離現在還有半年之久,美國兩黨的候選人在各州的預選已經如火如荼展開,並且出現了許多極端的和排外的競選言論,引起相當大的國際上轟動,讓歐洲許多國家雖不至於大失所望,也不抱太大期望。美國共和黨的呼聲很高的競選人特朗普語出驚人,竟然首次代表美國政要人物公開提出要解散北約,如果歐洲各國在美國長期催促下繼續裝聾作啞不出錢。歐洲在北約分工組織上只能委任北約秘書長,美國出將軍,由美國派駐北約的總司令權限比較大,美國理應多付軍事聯盟費用,但是在經濟復蘇乏力情況下,美國現在也感覺到在北約的經濟成本負擔也太大,得不償失,特朗普也提出像德國綠黨曾提出過的解散北約的主張。美國新總統明年上任,重要的理政日程之一肯定要排上北約的結構改革問題,歐洲也不得不籌劃應對大西洋吹來的寒流。

 

歐美在經濟貿易和投資方面是如膠似漆,現在歐盟285億人口的大市場雖然已經超過美國,美國曾經是歐洲的一個機會無窮的國度。除了商品和勞務的進出口,二戰結束以來大西洋兩岸的跨國互相投資金額累計巨大。據估計美國在歐洲的直接投資資產總額等於在亞洲的3倍,而歐洲在美國的直接投資資產總額等於投資在中國和印度總和的8倍。由於雙方的貿易與投資互相滲透交叉,不可分割,因此歐盟對美國主動提出TIPP的自由貿易協定方案不掉以輕心,由歐盟委員會統一與美國進行深入細緻的談判,至今已有兩年多之久,仍未定稿簽署,不如美國在亞洲主導TPP談判的速戰速決。目前TIPP談判爭議問題仍多,美國本身也有不少行業和團體反對TPPTIPP以及NAFTA(北美自由貿易區),歐洲民間反對TIPP呼聲極高,去年10月還發動了在柏林的25萬人的反對TIPP的浩大示威遊行,據稱是上個世紀80年代反對北約部署中程導彈以來的最大示威。

 

歐洲並不準備在國際貿易投資準則方面完全被美國化,也擁有足夠的實力要求美國在某些方面被歐洲化,因此談判難度較大,看來不得不是留給美國新總統上任之後去繼續完成的事業。TPPTIPP被泛稱為自由貿易協定,實際上國際貿易的關稅問題已經不是很大,美國所關心的重點和要制定的應該是跨國投資的遊戲規則和國際投資保護的問題。跨國投資的保護包括抵禦政治風險的保護和保護在被投資國的合理交稅或對不充分交稅的「保護」。近年來西方跨國企業在被投資國的交稅金額是否充分的問題越來越受到重視,暴露的避稅問題也越來越多,矛盾越來越大。西方跨國企業在外國的投資遠遠超過發展中國家企業在西方的投資,西方國家的稅法稅制自然比較先進嚴密,但是跨國企業不但在發展中國家如魚得水,也仍有辦法在西方國家通過內部各子公司之間的進出口虛假定價來轉移利潤和逃避被投資國的較高稅費。美國跨國企業為着逃避本國高稅而不把利潤調回本土,比比皆是,蘋果公司等寧可在美國發債借錢發工資,也要把巨大利潤積累藏在開曼島等避稅天堂,這同時是困擾美國財政收入的問題。美國積極主動要搞TPPTIPP和要制定國際投資規章的背景複雜,從壞的方面來看,被制定下來的規章肯定是要保護美國本國企業,讓他們在外投資對被投資國的長期避稅和少交稅的利益不受損和不被算老賬。從對美國的另一個利益要求來看,新的規章制定或許也要引導美國跨國企業的利潤回流。未來的世界貿易和跨國投資怎樣走,下一任的美國新總統難免又要為此給歐洲,以及給世界其他國家帶來期望和失望。

 

(作者為中國銀行法蘭克福分行前副行長,德國WERC國際經濟研究中心首席經濟學家,閩南理工學院特聘教授,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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