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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印「石器戰爭」引燃舊仇新怨(2020.8)

發布日期:2020-08-27

☉文/葛夫

一場「石器戰爭」引燃了中印之間的舊仇新怨,然而專家分析中印關係不會自由落體下降,雙方都無意願爆發熱戰。印度很清楚對華戰爭獲勝機會渺茫,且不會甘心成為美國「反中」戰略下的犧牲品;中國的戰略重心不在西線,從未把印度視為真正的敵人,更不願把印度推向美國,對中國而言,中印一旦開戰,即便戰場贏了,戰略上也輸了。因此,雙方唯有打破零和博弈,求同存異,才是共贏之道。

6月16日下午,中印在爭議邊界爆發激烈的衝突,讓雙方傷亡慘重,把世界的目光陡然從新冠疫情拉到中印交界處的那條漫長國境線上。雖然雙方已達成協議,兩軍各自向後撤退兩公里,但類似衝突是否完全畫上句號還能難說。

今年正值中印建交七十周年,這場邊境衝突是否意味着中印關係進入衰退紀元?專家分析龍象之爭的背後,實質上是兩個發展中大國崛起後權力平衡的轉變和對沖所致。考慮到歷史、現實與國家利益,中印實際上都不希望發生戰事,因此兩國仍將長期處於鬥而不破的局面。

中印頻發「石器戰爭」

此次邊境衝突據稱導致印方20人死亡,中方亦有死傷。這是自1975年以來首見人員死亡的中印邊境衝突事件。引人關注的是,作為兩個擁核大國,雙方衝突時並未啟用現代武器,而是採用了石器時代的群毆方式,通過投擲石塊、使用棍棒的原始鬥爭形式,形成了出人意料的奇觀。

今年是中國大陸與印度建交70周年,但雙方邊境爭端超過60年,1962年更打了一場邊境戰爭。不過,自從1975年射出最後一發子彈後,雙方再無人員因邊境衝突而犧牲,直到近日爆發的「石器戰爭」。此前,雙方在5月上旬也曾爆發多次石器戰爭,而2017年的洞朗對峙期間,雙方也曾互扔石頭,動手互毆。

對於這次衝突,中印都指控對方越界挑釁。此次「石器戰爭」點燃了中印之間的舊仇新怨,印度方面的反應更為激烈,總理莫迪聲稱印度士兵不會白白犧牲,印度軍方高層叫囂,「印度軍隊不再是1962年的印度軍隊」。印度媒體更爆出,莫迪在一次講話中聲稱,印度軍隊邊境部隊在「處理局勢」之際,將擁有使用武器的「完全行動自由」。

中印邊境地區之所以能三十年沒有槍聲,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邊境管控機制。中印1993年簽訂協議,在邊界問題最終解決之前,雙方承諾互不使用武力或以武力威脅;1996年更簽訂軍事信任措施協議,除建立外交與軍事的衝突解決機制外,也限制兵力與武器部署,設置十公里的軍機禁飛區,兩公里內禁止開槍和爆炸作業。

今次印度為何反應如此激烈?蓋因1962年那場慘敗,從1962年10月20日中國邊境部隊全線反擊到11月21日中國政府宣布全面停火,整整一個月時間中國軍隊以摧枯拉朽之勢擊潰入侵印軍,殲滅和俘虜印軍準將達爾維在內8700餘人。此次戰爭中,中方軍隊進攻到其主張的中印邊界後,主動回撤並單方面宣布停火。最終,中國守住了西部邊境的阿克塞欽地區,而印度在中方後撤之後,恢復了對藏南地區的控制。

雖然中國主動回撤,印度趁機又佔領了藏南地區。但對這場慘敗,印度卻一直耿耿於懷,隨着莫迪上臺,印度國內民族主義愈發高漲,尤其是近幾年,印度國內媒體動輒言及「印度不是1962年的印度」,印度軍方也稱印度能夠打贏兩線作戰,一些下層軍官甚至希望通過一場衝突來洗刷戰敗的恥辱。

邊界問題毫無疑問是中印之間最大的心結。中印邊界總長近2000公里,有總面積超過12萬平方公里區域存在領土糾紛。雙方邊境線大致可以分為東段(涉及藏南9萬平方公里的領土)、西段(涉及中國的阿克塞欽和印度實際佔領的拉達克地區)和中段(與尼泊爾交界)。在每一段上,中印之間都有爭議的區域。

最近這次中印衝突發生在拉達克地區的加勒萬河谷,就是位於西段。中印雙方長期在該地段的實際控制線上巡邏,但實際控制線並沒有標注,雙方不時發生面對面的衝撞和混戰。

本次衝突發生後,中印互相指責,是對方在實際控制線上修建基礎設施,卻拒絕停止。據報道,印度不僅在中印邊境上修建了73條公路、497公里的鐵路,還在靠近中印邊境的東、中、西段印方一側,修建了51個軍用機場,並在這些機場上部署了大量的導彈和戰機,包括蘇-30MKI戰鬥機,以及核導彈。這次衝突顯示中印邊境安全管理機制的脆弱;軍事信任雖然禁了子彈,卻禁不了拳腳、石頭和棍棒,更難禁絕內部民族情緒的激蕩。因此,專家分析,即使這次衝突不再擴大,未來兩國關係也蒙上陰影。

印度反華怒火燒至貿易領域

中印邊境致命衝突爆發後,印度國內反華之聲四起。《印度快報》報道說,從製藥、電信到汽車製造,幾乎全印各個領域和行業都開始抵制從中國進口產品。一時間全球兩大人口超級大國間即將爆發「貿易戰」的聲音甚囂塵上,印度很多酒店業「明令」禁止中國人入住,而印度社交媒體上甚至流傳着一份抵制中國產品「攻略」。

6月29日,印度信息技術部率先發布公告,以「有損印度的主權和完整、印度國防、國家安全和公共秩序」為由,封禁59款中國APP,包括百度、阿里、騰訊、字節跳動等公司。此後,印度陸續出臺各種措施「懲罰中國」,包括推遲各港口的中國商品清關、提高中國商品進口關稅、禁止中企參與道路建設項目、限制進口中國電力設備等。

7月5日,印度進一步升級貿易戰,據稱印度已決定不考慮加入任何中國主導的貿易協議,其中包括「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RCEP是東盟(ASEAN)加中國、日本、韓國、澳洲和紐西蘭等15國參與的區域貿易協議。

包括印度媒體在內的多家媒體都不約而同地認為,印度根本無法利用「貿易戰」傷害中國,反而會對本國經濟造成打擊。《印度快報》援引印度出口組織聯合會主席薩拉福和執行主席薩海的話說,任何對中國進口商品的禁令都不太可行,「因為印度依賴中國獲取生產的關鍵原料」。如果禁止進口中國商品,那麼很多商品在印度的生產環節恐怕也將受到影響,「而且一旦中國採取對等的報復性措施,那麼將對印度造成更大傷害」。

美國《外交政策》網站報道指出,隨着一場「抵制中國」的社交媒體運動速度加快,抗議者砸毀中國智能手機暗示了印度對與中國不平衡貿易關係的更大挫敗感。去年印度對中國的貿易逆差約為570億美元,在雙邊貿易總額僅為925億美元的情況下,這是一個巨大的數字。印度約一半的電子產品進口來自中國,其利潤豐厚的仿製藥行業生產所需的材料也有2/3來自中國。

香港《南華早報》的報道認為,中國商品幾乎遍及印度人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從雜貨百貨到線上購物,甚至主要數字支付平臺Paytm也有中國公司投資背景。在印度銷量排名前五的手機品牌中,有4家是中國公司,佔市場份額的約66%。印度電信設備製造商協會的官員表示,製作手機所需的90%零件都要從中國進口。

分析人士認為,全球經濟未來都將面臨艱難的「爬坡」困境,印度不僅無法獨善其身,而且在「後疫情時代」面臨比其他國家更為艱巨的挑戰。在此背景下,印度希望通過「貿易戰」報復中國的想法無異於天方夜譚。

為何「印度雷聲大,中國雨點小」

在經過了兩個多月的對峙與博弈後,中印危機迎來了新轉機,7月5日兩國高級官員達成共識,盡快實現雙方一線部隊「脫離接觸」。儘管如此,瀰漫在印度社會的反中聲浪卻仍在持續,有趣的是,中國方面卻靜悄悄。

對於此次事件,中國方面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克制與低調,既沒有公布中方的傷亡情況,也沒有宣傳中方基於人道主義對印軍人員的措施,反而部份信息是由外媒首先予以透露的。究其原因,有專家分析多半是為了照顧印度執政當局的顏面,期待印度政府能夠恢復理智並同中方相向而行。

實際上,印度高層也不想把事鬧大。印度總理莫迪才誓言不會讓士兵白白犧牲,兩天後卻澄清說,中國軍隊沒有進入印度邊境,顯然有意降溫。因此值得注意的是,儘管民情激憤,印度更開始抵制中國貨,但衝突事發十天內,兩國密集進行外長、防長通話、軍長會談,以及包含外交、國防、移民等部門代表的邊境事務磋商和協調工作機制視訊會議。雙方同意遵守兩國領導人共識及歷次協議,加強軍事信任措施。顯然,中印都希望有效管控邊境衝突。

為什麼中國此次相對低調?除了給印度留足面子之外,還有更多深層考量。首先,對於中國來說,與印度交戰必然意味着來自美國的壓力將急劇增加,因為美國顯然將支持印度。為了集中力量應對來自美國的壓力,確保國家實現民族復興的進程不被阻斷,中國必須團結一切能團結的力量,廣交朋友,構建國際統一戰線,縱使實在不能團結的國家,也絕對不能因為一時的衝動輕易將對方推向敵對陣營。而印度身為亞洲大國,是能影響全球秩序的重要力量,中國在處理與印度的矛盾時固然不能一味忍讓,要能壓得住印度,保持威懾,但更要盡可能避免和印度發生大規模衝突,沒必要為逞一時之快,「小不忍亂大謀」,影響到中國崛起進程。

從國際戰略的角度看,中國在許多方面也需要印度的合作。首先,印度以創始成員國身份加入中國領導的「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是習近平宣導「一帶一路」的必經之地和關鍵節點,控制中國對中東石油進口海上航道的印度洋;其次,中印同為「金磚五國」的成員,對於促進世界多極化,如應對氣候變化、世貿談判等問題,有很大的共同利益及合作空間。此外,中國與印度一樣,同受新冠疫情大流行導致停工停產,並受全球需求崩潰等影響,面臨經濟衰退的嚴重問題。中印關係的穩定,有助於中國集中全力處理內政問題。

龍象之爭的背後是權力平衡轉變

分析人士認為,印度在邊境頻繁挑起事端是其對國家角色的認知與中國相互錯位的結果。印度的近代史主體源自英國殖民賦予的現代性,早在獨立前,其便心懷濃厚大國情結。這股情緒隨解殖而強化,如今的印度視泛印度洋地區為勢力範圍,積極插手區域事務,並自認是此區唯一領導者,故對中國的發展有着強烈防範心理與干擾衝動。即便是毫無敵意的舉措,都能被識別成中方別有用心的圖謀。

但相對於印方的「泛印度洋大國」想像,中國雖也是大國中心主義掛帥,卻有着殊異的自我角色界定。在中國的想像中,其自認是全球發展的貢獻者、國際秩序的維護者,換句話說,中方並不把印度當作首要安全威脅與互動對象,即便有所提防,也大多是在中美印、中印巴等多邊關係的考慮下。

長年以來,相對於互動複雜的中美關係,中國對印度的要求主要體現在「西線無戰事」方針上,即希望降低邊界「起火」的頻率,且要避免印度完全站到自己對立面;但對意欲掌控泛印度洋區的印度而言,中國不斷增長的實力與影響力,本身就是對印度利益的侵犯,早年的中巴友好已令印度大為光火,近年則又多了新的火苗:「一帶一路」。

有評論指出,表面上,中印之間主要是因為邊界、西藏和巴基斯坦等因素互相較勁,但隨着國際形勢的變化,這兩個處於上升期的大國都有根本上的戰略考量。

在戰略取向方面,中國更希望中印同為兩個人口大國、發展中的新興經濟體和亞洲鄰國,能實現戰略協作、共同崛起,強調戰略互信。但是印度一些人對華戰略意圖和目標,則是希望借助西方遏制中國影響和超越中國。

美國的印太戰略明確把中國作為戰略競爭對手,對中國在亞太地區採取防禦的姿態,並主動認可了印度的東進戰略。雖然印太戰略仍然以太平洋為核心,但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的羅素觀察到,「自從印太戰略公布後,印度就試圖把美國的注意力更多地(從太平洋)轉到印度洋,他們也的確成功地達到了這一目的。」

中印的歷史恩怨與現實選擇

因此,中印關係依然有着穩定的基礎,中國仍然有穩住印度的空間。就此次邊境爭端而言,印度也存在不少讓它不想開戰的因素。世人皆知中國的力量強於印度。印度旁邊還有親華的巴基斯坦,後者可以讓印度陷入雙線作戰的境地。這三個國家都擁有核武器和相關運載工具,而且印度還不具備優勢:中巴兩國的核力量之和遠超過印度。此外,新冠疫情也在印度造成了嚴重問題。因此,印度人現在與中國人一樣也不想開戰。

在經濟方面,目前中國的經濟總量為印度的5倍。中國在經濟上也比印度更能承受大幅波動,而且中國社會更加團結有序。美國人可能向印方提供幫助,但他們自己不會為印度參戰。這一切導致印度的獲勝機會極為渺茫。

美國一直希望將印度當作其遏制中國的一張牌,然而印度一直奉行不結盟的原則,未必願意扮演這樣的角色。莫迪並非省油的燈,當然瞭解盟國這種「寧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心態,故不會輕易充當中美對抗下的試驗品;更何況,特朗普採取單邊主義,強調「美國優先」,也讓印度擔心會成為美國「反中」戰略下的犧牲品。

印度歷來有着自己清晰的底線:即不參與「針對中國的包圍網」。印度前外長庫爾希德曾明確指出,印度「從來沒有參與過任何遏制中國的努力,也不會成為所謂對華包圍圈中的一環」。

對中國來說,不要忽視印度的重要性,沒有理由把印度變成自己的對立方。從兩國戰力和實力看,中國不難再次取得對印戰爭的勝利,但之後有可能面臨戰略層面的失敗。一旦開戰,中印關係必然墜入谷底,印度國內難免掀起反華浪潮,如此美國正好拉攏印度,將原本在中美之間保持中立的印度,拉進美國圍堵中國的陣營。況且,戰端一開也不利於中國在國際社會樹立和平崛起的形象,原本就對中國不太友善的國際局勢必然更加惡化,中印一旦開戰,中國即使在戰場上贏了,在戰略上也已經輸了。

專家指出,中印兩國必須在歷史恩怨與現實中作出明智選擇。中國不是印度的敵人,印度也不是中國的敵人。作為世界上第一、第二人口大國,中印兩國是未來世界上唯二有可能在經濟實力上超越美國的國家,在國際社會佔有重要地位;兩國關係走向對亞洲和世界都影響深遠,印度與中國必須打破西方的零和競爭思維,找回幾千年歷史上雙方和諧共處、和而不同的共存模式,在友好交往中塑造新的國際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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