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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曲》的化身阿嘉爾(2021.5)

發布日期:2021-06-03

──寫於巴黎公社150周年

☉文/沈大力 法國

讓-雅克.費赫尼耶擔任法國「庫爾貝博物館」館長時,我和妻子曾數次應邀到他的宅邸做客。他住在巴黎第十六區附近的勒諾特爾街三號。一天,我們從三樓下來,主人指着右側牆面一幅肖像說:「這是阿嘉爾,她曾在這幢房裡住過」。

阿嘉爾(Agar)是十九世紀法蘭西大劇院著名的悲劇女演員,與當年馳名歐美舞臺的莎拉.伯恩哈特一樣有名。阿嘉爾先時不堪繼母凌辱出嫁,又離開了殘忍折磨人的丈夫尼克,到巴黎闖蕩。初時她靠在咖啡歌舞廳賣唱為生,後投在藝術導師利古爾門下,步入奧德翁劇院,於1863年5月在法蘭西大劇院登臺,開始接演古典悲劇。1869年初,她與莎拉.伯恩哈特同臺演出,由此確立了在法蘭西大劇院女悲劇演員的地位。她具有悲劇氣質,身段富於雕塑美,明眸含情,演出時,繪形繪影,別具一格。她陸續主演法國古典戲劇創始人高乃依的《西拿》、《賀拉斯》,拉辛的《昂朵馬格》,場場滿堂喝彩,被公認為「法蘭西大劇院最高潔的悲劇女演員」。當年,巴黎一位戲劇評論家曾這樣評論:「那天,我被領到利古爾的劇社看他那裡的佳麗表演,最惹人注目的當數阿嘉爾。此女可謂絕色,面龐如大理石般秀潔,濃密黑髮垂肩,酥胸豐滿,嗓音醇厚嘹亮,蘊含幾分神秘,實妙不可言!」

其實,她本名瑪麗.列奧尼德(Marie Léonide),阿嘉爾是藝名,取自《聖經》的《創世紀》。阿嘉爾原是埃及女奴,跟長老亞伯拉罕生下伊斯邁爾,瑪麗由其導師利古爾決定取此芳名。除了法蘭西大劇院,阿嘉爾還不時到拉丁區的奧德翁劇院、聖馬丁戲場演出,在莎士比亞的《李爾王》以及德.納爾華的劇本和弗雷德里克和大仲馬合寫的《奈爾塔》裡扮角色。

不過,她聲明:「我願去所有能給不幸者帶來幫助的地方。」確實,回顧往事,最突出的是她在1871年「巴黎公社」期間的遭際。在演藝生涯處於巔峰,作為超群女演員的阿嘉爾並不恥於接近「下里巴人」,而屈尊躋身於京城裡的「賤民」群落。普法戰爭時期,1870年7月20日法國向普魯士宣戰的翌日,巴黎劇院裡演出《戀愛中的雄獅》幕間休息時,觀眾要求樂隊像在18日晚那樣奏響《馬賽曲》。當其時,參加演出的阿嘉爾一步邁向臺前,引吭吟誦起《馬賽曲》。她的激情參與,頓時使全場熱血沸騰,觀眾隨着她一遍遍齊聲吟誦《馬賽曲》疊句。阿嘉爾跟風流的莎拉.伯恩哈特在藝壇齊名,屬於巴黎上流社會的「陽春白雪」。她在劇院裡的這一表露,在自視甚高的精神貴族中是十分鮮見的。

自那天起,阿嘉爾應觀眾要求,每晚都到場吟誦《馬賽曲》,接連四十四天。著名漫畫家安德列.吉爾為她畫像,讓女演員阿嘉爾的高尚氣度如春風般吹遍法蘭西大地。然而,最令阿嘉爾心潮澎湃的是1871年3月巴黎民眾奮起反抗賣國政府,建立「巴黎公社」的短暫時期。獲得了自由與尊嚴的窮苦大眾需要用歌舞來表達他們的歡愉。巴黎公社委派市救護總監魯塞爾在原先封建王族享樂的土伊勒裡宮接連組織幾場大型音樂會,赴會的藝術家多達四十餘人。其中有人們喜愛的歌唱家羅.波爾塔斯和民眾詩人魯.德.梅里等。阿嘉爾是最積極的參加者。5月11日晚,她代表法蘭西大劇院應邀到土伊勒裡宮,在「騎士聖殿」朗誦1830年革命詩人埃.莫羅的詩篇《嚴冬》:

「風雪漫天,霹靂震空,

地上濃煙滾滾。

呵,我為這熊熊大火歡呼,

青春的熱血再度沸騰!」

當晚在場的反動文人馬克沁.杜岡則大為驚詫,難以想像法蘭西大劇院的當紅女演員會混跡於「流氓無產者」之中。他在《巴黎的痙攣》一書中追憶:「這簡直是在煽風點火!」

5月14日,阿嘉爾又到土伊勒裡宮赴大眾音樂會,跟巴黎公社革命群眾共度良宵。翌日,「費加羅報」載文攻擊她朗誦雨果的《懲罰集》,指責她為國民自衛軍的傷患募捐。阿嘉爾仗義反駁道:「我隨時準備被流放到遙遠的卡晏,為此等待爾等的再度檢舉。我絕不害怕來自凡爾賽的攻擊。」5月18日,阿嘉爾抱病再度參加音樂會,吟唱1848年革命詩人巴爾比埃的抑揚格篇章《青銅里拉》。5月21日星期日,凡爾賽軍攻入巴黎,大眾音樂會仍照常舉行,聚集了1300餘人,為國民自衛軍的傷兵和孤寡提供支援。面臨大敵,阿嘉爾毫不畏懼,依舊赴會,在野栗樹的蔭庇下為群眾朗誦。

巴黎公社慘遭血腥鎮壓,厄運落到阿嘉爾頭上。凡爾賽暴徒衝進她的宅邸,野蠻將她揪出,推倒在大街泥濘裡,謾罵她是「巴黎公社社員」、「女縱火犯」,一邊拖着她遊街示眾。阿嘉爾被逐出法蘭西大劇院,以「公社女社員阿嘉爾」的「造反派」之名落拓到馬賽,轉而流亡到瑞士。阿嘉爾遭放逐整整六年,於1878年返回巴黎。在兩位文化界友人喬治.麥里和保羅.布林熱支持下,她鼓起勇氣,重回法蘭西大劇院,成為有固定報酬的演員。她在奧吉埃的風俗劇和拉辛的悲劇中扮演角色,到1885年承擔莎士比亞名劇《哈姆雷特》中男主人公母親的角色後,再獲好評。但她對法蘭西大劇院給她的待遇非常失望,說自己在彼處「浪費了整整七年的光陰」。法國文豪,巴黎公社主要領導人之一瓦萊斯在他長期流亡倫敦期間寫出五幕十一景大型歷史劇《巴黎公社》這部「衝天史詩」,找不到肯上演此劇的劇院。瓦萊斯慕名來拜訪阿嘉爾,後者懷着「巴黎公社情結」,四出奔走,各方呼籲無果,只得一時作罷。一個世紀之後,中國著名女導演陳顒在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將瓦萊斯大型歷史劇《巴黎公社》搬上舞臺,中央電視台向全國現場轉播,影響之廣,可以想見。

1880年,阿嘉爾跟始終支持她演藝事業的喬治.麥里成婚,前往阿爾及利亞。1890年,阿嘉爾正在舞臺上朗誦雨果的詩歌《艾羅公墓》,突然中風癱瘓。一代佳麗阿嘉爾於1891年8月15日在阿爾及利亞的寓所去世。

阿嘉爾安葬在巴黎蒙巴納斯墓地,墳前豎立有亨利.克洛為她精心雕塑的一尊胸像。揭幕之日,她的摯友弗朗索瓦.高貝為她念了悼亡詩,稱伊為被「不公道放逐」的「悲劇王后」。保羅.布林熱是阿嘉爾生前好友。1871年5月,他聽了女悲劇演員激情洋溢的詩朗誦後,腦際冥想阿嘉爾朗誦詩句的英姿,寫下一首長詩獻給她,表達內心對她的崇仰。詩人深信,阿嘉爾的友愛之聲絕不會就那樣消亡:

「心靈純潔無邪的女性,

為了一項神聖的事業,

您真誠地發揮自己的藝術,

強烈而又有力度,

充盈溫柔的深情。」

這正是對阿嘉爾艱難而動盪的演藝生涯的恰切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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