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

首頁 > 最新文章 > 特稿

尹曉東:你不去影響世界,世界就來影響你(2021.5)

發布日期:2021-06-03

☉文/張一川

尹曉東,中國戲曲學院院長。1991年自中國戲曲學院音樂系畢業後,活躍於戲劇演出、創作一線。他曾任中國文化部藝術司戲劇處、演出處處長,中國國家京劇院副院長,中國兒童藝術劇院院長,參與組織中國藝術節、中國京劇藝術節、中國兒童戲劇節等多項全國性藝術活動。同時,他還為三十多部戲劇擔任作曲,作品曾獲專業舞臺藝術政府最高獎「文華獎」音樂創作獎。

尹曉東認為,戲曲是中華文化之集大成者,文學、音樂、美術等都在其中有所體現。戲曲中體現的寫意、虛擬的藝術觀與中國的哲學思想、文化理念一脈相承。

機緣巧合結戲緣

1966年,尹曉東生於湖北武漢。6歲那年,他開始學習舞蹈,這是他人生中首次接觸到藝術。

尹曉東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們認為男孩學跳舞不如學樂器。父母對戲曲的特殊感情、「文革」時期流行的「樣板戲」,恰好尹家又有個鄰居會拉京胡——這些因素相叠加,尹曉東就學了京胡。

「文革」結束後,1978年,湖北戲曲學校恢復招生。這是中國中南地區第一個恢復招生的藝術學校。12歲的尹曉東考入湖北戲校學習京劇音樂伴奏。

巧合的是,中國戲曲學院同年也恢復招生,老師曾鼓勵尹曉東去北京試一試,但從小照顧他的奶奶捨不得,尹曉東只好作罷,與北京失之交臂。少年尹曉東想不到今後會與這所學校結下深厚的緣分。回望過去,他感嘆「人生有很多機緣巧合,都是冥冥之中。」

內地看了十年樣板戲,「文革」剛結束時,傳統戲受到追捧。但隨着改革開放,港台與西方流行文化的湧入,80年代戲曲危機開始顯現。

1985年,尹曉東畢業後進入武漢京劇團,但演出機會的匱乏使他燃起外出求學的渴望。為尋找機會,他給上海戲劇學院、中央戲劇學院招生辦寫信。尹曉東從小熱愛戲曲,熟讀古詩詞,為考上中戲戲劇文學系,自己買書補習。

1986年夏,著名戲劇編劇兼戲曲理論家、表演和導演藝術家阿甲帶研究生在武漢講學。班中戲曲學院的老師向尹曉東介紹學校情況,建議他考中國戲曲學院(以下簡稱「國戲」);同學則告訴他,國戲有音樂系,學本專業更好。年底尹曉東拿到招生簡章,正好作曲系招生,堅定了他報考的決心。

尹曉東拉京胡,是當時京劇團的主力,為此團裡並不同意他去考學,將報名機會給了其他兩人。尹曉東找到團裡的領導,強烈要求讓自己試一試,如果考不上就回來。正好又有人退縮,這個名額便給了積極爭取的尹曉東。通過專業藝術考試後,21歲的尹曉東如願進入中國戲曲學院作曲系就讀。

辦公創作兩不誤

臨近畢業,尹曉東因籌備1991年中共建黨70周年慶祝活動被選調至文化部藝術司實習。藝術司下的部門皆按專業劃分,如音樂舞蹈處、戲劇處等,崗位需要藝術基礎。領導認為尹曉東出自藝術院校,踏實又能幹,便希望他畢業後來此正式工作。

尹曉東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文化部藝術司辦公室,寫簡報、溝通聯絡等事務是工作的主要內容。與其說這份工作與藝術相關,不如說更像是文秘。已過知命之年的尹曉東回憶這段經歷,「人生的每一步都是歷練」,潛移默化地影響到個人的行事風格。

1995年,尹曉東回歸專業藝術,先後供職於藝術司戲劇處、演出處工作。在演出處工作期間,他擔任國家級大型文藝晚會,以及懷仁堂新年京劇晚會等活動的演出總監。

他坦言,這份工作十分辛苦。活動規格高,參加的領導級別高,必須做到萬無一失,壓力巨大。「我的前任都是高血壓、心臟病,無一幸免。」尹曉東說,那時自己24小時待命,經常半夜兩三點接到工作電話。

即便工作強度很大,尹曉東也從未放棄藝術創作。1992年,尹曉東為京劇作品《明鏡記》作曲,自此開始創作生涯。「我從小熱愛京劇,工作再忙,只要別人找我,我都要做。」尹曉東白天在辦公室處理完工作,晚上回家再搞創作。「我從事藝術管理工作,如果我都沒從事過藝術創作,那怎麼管理?」尹曉東說。

戲劇作曲不同於寫作,需要與導演、演員交流,同表演配套,自己悶頭搞創作行不通。

尹曉東所在部門的歷任領導既是理論家也是實踐家,皆是白天辦公、晚上創作。他感念於良好的工作氛圍與領導的支持,使自己得以在空閑時下到排練場交流實踐。

功夫不負有心人。迄今為止,尹曉東為京劇《三寸金蓮》《鄭和下西洋》《白潔聖妃》《關聖》《無旨欽差》《知音》《欽差林則徐》《陳廷敬》《青衣》《北平無戰事》,話劇《關漢卿》,電視藝術片《楊門女將》等三十餘部戲劇擔任作曲。其中,由馮驥才小說改編的京劇《三寸金蓮》獲得專業舞台藝術政府最高獎「文華獎」的音樂創作獎;為京劇《鄭和下西洋》作曲,助力著名京劇藝術家孟廣祿獲得中國戲劇梅花獎「二度梅」。

尹曉東笑稱自己是「雙面人生」,白天理性辦公、夜晚感性創作,兩者相得益彰,使他受益匪淺。

推動戲劇國際交流

2009年,尹曉東任中國國家京劇院副院長。他秉持着「搞好新編戲劇創作,整理改編傳統戲目」的藝術決策,推動傳統京劇《滿江紅》《柳蔭記》的演出,推出試驗性京劇《曙色紫禁城》。這段經歷使他開始思考戲劇創新與繼承的關係。

2014年,尹曉東「跨界」擔任中國兒童藝術劇院(簡稱「中國兒藝」)院長。尹曉東認為,在兒藝的工作最難忘。

兒童劇雖也劃歸在戲劇類別下,但初來乍到的尹曉東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只能在摸索中尋找前路。通過思考兒童劇在大戲劇格局中的位置、兒童劇對戲劇本身及服務對象的意義,尹曉東樹立起「建設國際知名劇院與一流劇院」的目標,並提出幫助實現目標的「四駕馬車」,即創作、演出、藝術教育和普及、國際交流。

「中直院團從沒有人提出過這樣的目標。」尹曉東說,「國家劇院應該有更高的目標。在網上搜索國際公認的世界一流藝術劇院,幾乎沒有一個是中國的。今天中國文化藝術的發展,與我們應該具有的地位是極不相稱的。」

任職期間,尹曉東帶領中國兒藝開展國際交流,走遍了世界五大洲。「中國兒藝對外交流異軍突起。」尹曉東回憶當時上級領導給予的評價,不無驕傲和自豪。他認為,國家藝術建設不能只看到國內的需求,要有國際視野。很多情況下,對一個國家的好感來源於文藝作品,過去對於中國文藝作品的國際推廣和宣傳是缺失的。中國的藝術家和作品應該走向世界,好東西應該全人類共享。

尹曉東說,「如果你不去影響世界,那世界就來影響你。不去影響世界的孩子,世界就來影響你的孩子。」

2018年,中國兒藝承辦國際兒童青少年戲劇協會藝術交流大會,把全世界的兒童戲劇機構和藝術家請到北京。對此,當時很多媒體報道稱,「中國兒童戲劇開始走近世界舞臺的中央。」

尹曉東想到,許多藝術類的國際組織及聯盟都不是由中國人發起的,中國應該在這方面有所作為。2020年,是中國兒藝創立的中國兒童戲劇節誕生10周年,尹曉東以此為契機提出成立國際兒童戲劇節聯盟,倡導建立兒童戲劇節之間的合作平臺,構建各兒童戲劇節之間「人員互訪、劇目互演、聯合創作」的聯動機制,深化各國兒童劇戲劇節之間的密切合作,並醞釀策劃了一系列活動,卻因突發的新冠疫情而中斷。

疫情打亂了原本的工作計劃。面對變局,尹曉東決定回到母校中國戲曲學院擔任院長一職。在此之前,有關部門領導幾次找他,希望他來做院長,但由於時機不成熟而作罷。這次再來邀請,尹曉東笑說,「再不來就有點『不識抬舉』了。」

回到學校的感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專業設置與學校裡的舊相識;陌生的是畢業後離開教育系統近30年,教育的理念、管理方式、發展趨勢還有學校環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尹曉東回憶自己就讀音樂系時,全系9個學生面對30個老師,多對一教學,十分幸福。而今一個系兩三百個學生,但師資力量卻跟不上生源的增長。他認為,戲曲類專業與普通專業不同,由於教學資源有限,應適當壓縮學生數量,注重精英化教學、高端化培養。

同時,尹曉東意識到,中國戲曲作為世界上獨樹一幟的藝術形式,其價值遠未被世界所認識,要改變這一局面,必須培養具有國際視野的專業人才。目前,他也正在為國戲「十四五」期間着力打造「戲曲人才培養中心、戲曲理論研究中心、戲曲傳承與創新中心、中外戲劇交流與合作中心」建設而努力。

「思想思想的思想」

回顧幾十年的工作歷程,尹曉東坦言自己是樂觀主義者,也是完美主義者。「工作中肯定有困難,但這些都隨着問題的化解而淡忘。」真正讓他經常琢磨的是對發展觀念的思考。他認為,「觀念上的問題才會成為真正的阻礙。」

尹曉東在研究琢磨自己喜愛的戲曲藝術之餘,另一項愛好則是哲學。著名哲學家馮友蘭在《中國哲學簡史》中寫到,「思想思想的思想是反思的思想」。這句話對尹曉東影響很大,他認為,思想思想的能力才是作為領導最需要具備的能力。

在中國京劇院的工作經歷與現在學校的工作,使尹曉東關注並思考傳統文化應如何面對今天的人與社會。具體而言,一是如何傳承傳統藝術,保持其根脈;二是傳統藝術要不要創新,如何創新。這兩個問題經常是對立的。這樣觀念上的問題在他看來才是最大的困難。尹曉東談到,他接觸的許多藝術家強調繼承更重要,因為好東西那麼多,這些都沒學完,何談創新?可窮盡個人畢生之力,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學完戲曲800年歷史的精華。還有一種觀點認為,即便學完了也救不了戲曲,因為戲曲必須要面對今天的現實,要思考如何貼近現在的年輕人,怎樣吸引他們到劇場看戲。

2020年恰逢中國戲曲學院建校70周年,中國最高領導人習近平給國戲師生回信,對他們傳承發展好戲曲藝術提出殷切期望。尹曉東認為,習近平在多所院校中選擇給國戲回信是有特殊意義的。文化復興不是簡單的文化復古,戲曲作為傳統文化的代表,若要更好地面對新時代,就需要進行創造性轉換、創造性發展。

戲曲自元代出現,幾百年的歷史就是不斷繼承與創新的歷程。尹曉東感嘆,「如果沒有當年徽班進京,把昆秦徽漢等多種地方戲的特色融於一身,就沒有京劇的誕生。我們走過這條路,但卻把這條路忘了。」

鏡報動態 | 最新文章 | 聯繫我們 | 加入我們 | 關於我們

香港鏡報文化企業有限公司地址:香港鏡報文化企業有限公司